我是阿禾,我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我根本不是什么间接失忆患者,我早在三年前,就已经死了。
所有的一切,逃不出的房间,那个小岚在太平间看到的尸体,那个纸人,那个神婆,那个消防员…包括这本日记,我全部都想了起来。
在落笔的一瞬间,所有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,似乎强大到要把我拖回那个地方。
我出生在一个大城市的城乡结合部,我的父母是乡下人,愚昧且无知。
他们幻想着头胎是一个男孩,好为他们家“传宗接代”,可偏偏不尽人意,我姐姐是个女孩。他们当然大失所望,甚至在那样迷信的年代,他们对她恨之入骨。
即使是亲生母亲——张秀梅,也丝毫没有对我姐姐这个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肉抱有一点怜惜。
她被丢给外婆,被米汤喂大,蹒跚学步时,外婆的背已渐渐驼了下去。
终于在姐姐三岁的春天,她死在了满山春花里。姐姐也不得不被父母抱走养,他们将她带到一处旧居民楼。
说是养,更像是一个仆人。父亲喜欢抽烟,便让姐姐在外人面前给他点烟、倒酒,我想,她一定能感受他在抽着烟摸着她的脸时的那种,病态变质的爱。
后来姐姐也慢慢长大,少女的特征也逐渐显现,父亲离她越来越近。她厌恶父亲的接近,但母亲似乎已经对她怀恨在心。
在姐姐的记忆中,同学们所说的“母爱”:下雨天送伞,中午送饭,天冷送衣服等,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吧。
最多的情况,是淋着大雨跑回家,淋湿的衣服也来不及换,就赶紧跑去洗碗和衣服,把乱七八糟的家收拾干净,然后躺回床上,忍受着隔壁传来恶心的□□声。
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,终于在姐姐八岁那年,母亲怀上了另一个孩子,也就是我。
他们希望二胎是一个男孩,因此付出了很多努力。甚至在问了村中那些成日神神鬼鬼的老人后,不惜牺牲姐姐作为祭童。
被灌入水银的她的尸体被装在一个上好的棺材里,藏在一张他们定做的红木桌子的桌布后面。
棺材尾部被故意雕刻出一处类似于古代窗户的镂空花纹,又被石灰泥封上,白色的一块在深色的木板上尤为明显。
我出世后,无疑过上了姐姐生前一般的生活。他们警告我不要掀开桌布和盖在桌子上的黑布,我不知他们又会在谁那学到什么邪术,但我能感受到,自己的死期越来越近了。
新闻说最近会有日食现象,日食当天下午,父母出了门。早晨时,他们掀开了黑布,向灵台上了三炷香,在上面放了一个纸人娃娃,稻草从它的头顶刺出,一双空洞的眼睛看得我难受。
家里很闷,头昏昏沉沉,不知受什么指引,我一把扯下了桌布,棺材出现在我的眼前。
费力地推开棺盖,看到姐姐的脸的那一刻,我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。
我的指腹轻轻抚过她脸上的白斑,踉跄地站起身,却撞倒了桌上的玻璃水壶,玻璃碎了一地,扎破了我的脚。
一时间鲜血直流,我想的却是要赶紧收拾干净,不然会挨打。
顾不得止血,客厅里布满了血迹,空气中弥漫着煤气的味道,我躺在玻璃碎片中。
我早就应该知道他们不会回来,窗户被封死,静谧的下午,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一栋普通的居民楼。
头很晕,我倒在姐姐的棺材旁边,执起她的手,倚着棺材边边。
打火机从摇晃的木桌上掉落下来,刹那间,它擦出的火花,在我眼前绽放了最绚烂最可怕的烟花。
密闭空间内一定浓度的一氧化碳引起了爆炸,整栋居民楼也没能幸免,但住户除了我,全部获救,无一伤亡。
最后我还是失去了知觉,最后有意识,已经是在医院里成为植物人的时候了。我能听见父母人前虚伪恶心的哭声,他们人后也毫不掩饰在我面前抱怨我为什么没有彻底死去。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是氧气管被拔掉的声音,还有小岚惊恐的叫声,和几人杂乱的脚步声。
继而是汽车尖锐的刹车声。
“现在是北京时间5:55,请收看……”
我的呼吸,在这一刻停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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